写在前面
当我带着满身的困倦和风尘以及睡眠不足的大脑坐在电脑前面,突然就看到一个同学的QQ签名“农夫,山泉,有点田;小楼,别院,有点闲。”刚从山野归来,会过农夫,饮过山泉,走过田园。至于“小楼别院”,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只能是一种奢望,还是老实地每季度给房东交上大把的钞票吧;至于“有点闲”,对我们一周六天工作,一天补觉的上班族来说,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诱惑。社科院统计了,在长沙2400块就能造就一个白领,目前的我还穿着黑衣,乘着一周唯一的一天“有点闲”功夫,把黑衣领上的汗垢污渍洗洗睡吧。
剩下来可以追求的幸福生活就是“农夫、山泉、有点田”的境界,做不成农夫,却可以以城里人的身份带着些微的骄傲感觉颠簸进农村,走马观花地看看这一片澄澈清明的世界,有一点羡慕,有一点唏嘘,更多的是一种虚妄、膨胀的炫耀和自我满足感。
所以接下来的这些文字,和旅途有关,和生命有关,和幸福有关,和心灵有关。与快乐无关。或许是凭吊,或许是思考。
与农夫(妇)有关
车行走在山路上,窗外连绵起伏的山岭,覆盖着深秋时分厚厚的夹杂着黄红颜色的深绿丛林,汽车像一只小小的蚂蚁,在群山之间不辞劳苦地爬行,窗外间或有深涧的清溪,绵长的羊肠小道,远在云端的农舍,收割完的庄稼地,有炊烟在屋顶,有顶着大红冠子的公鸡,有在墙根晾着肚皮睡觉的狗。这里是湘西北的群山深处,天空似乎近在咫尺,空气那么干净清澈,偶尔能看见地里劳作的农人,停下活计看着过往的车辆,任这个屁股冒烟的铁盒子把他们的眼神扯得长长远远,零零落落。
我熟悉路边上的每一处风景,认识大多数的花草树木,那些青的枞树松树,那些绿的樟树梓树,那些黄的枫树杉树,落光了叶子的桐树栗树……树根脚下有熟悉的味道,老黄牛在这里吃过草,黑狗在这里跷起一只腿往树干上撒过尿,老大爷靠在树干上抽过旱烟袋,一切的一切就像正在眼前上演一样。
此时正是秋收的时候,地里有肥大的红薯,老婆婆花白着头发佝偻着腰身,从土里刨出这里滚挂溜圆的家伙,她们的耳朵已经不太灵光了,所以对路上的汽车鸣笛没有任何反应,等到汽车唰地从她身边窜过,她才抬头看看这城里来的穿红戴紫的人们,夕阳在她混浊的眼睛里面投下温暖安祥的光芒。临近一户人家的时候,有一个老婆婆用竹背篓背着满满的胖娃娃般的红薯往家里走,我认得他们所有的背篓,它们都有自己的名字,最小的叫圆背,是走亲戚背礼品背小孩的;再大点的叫柴背,是日常生活中背柴背东西用的;还大些的叫板背,是收获的时候背包谷背稻子用的;最大的叫奓(zha)背,是用来往山上背粪的,一般都只有男劳力才背得动。我看到那个老婆婆用柴背背着红薯,蹒跚地走在路上,她看着风驰电掣的汽车在她身边呼啸而过,脸上的笑容那么安静,即使不看我也知道她的脸,她的样子,身子骨矮小,驼背,发白,头上缠着黑色的长手巾,脸上除去鼓起的颧骨以外,全都是层层叠叠的皱纹,层层叠叠的岁月变迁的故事。她们都闲不住,只要能动弹就会去到地里山上,劳动。她们蠕动的嘴唇似乎发不出任何语言,只是用安静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她们,无时无处不在,她们把下巴搁在锄头把上看我,她们袖着双手倚着房门看我,她们端着饭碗咧开少牙的嘴看我,我不敢与她们对视。在内心深处,其实我知道我看见过她们最美丽的模样,那是在曾经的日子里,她们梳着长长的麻花辫子,头发黝黑,皮肤雪白,她们出嫁的时候,哭嫁的人哭的嗓子都哑了,眼睛都肿了,心肝都碎了,因为舍不得,因为她们是那么美丽。结婚了,生子了,孩子慢慢长大了,她们也开始变老,老成一副风干的画儿,悬挂在孩子们空空荡荡的心里,流浪。
我认识她们,我认识她们中的每一个人,那里面有我十年后的母亲,有我现在的祖母,有我那死在田地里的曾祖母……她们眼神安宁祥和幸福满足。我只是害怕,有一天,我忘记了她们的样子和那些温暖笑容。
汽车在坡谷之间穿行,能看见隔山相望的山村,老农夫掌着犁,挥着竹鞭,老水牛在前面拉出一条条沟垄,播种着安乐,也播种着希望。困倦的时候,他们会在地头歇息,老牛啃草,老农抽烟,那种浓烈的白兰烟味道,能在空气中缠绵久久不散,老农脸膛红润,腿脚轻巧,他望着眼前黑黝黝的土地,觉得有一股无法言说的快乐在体内攒动。我常常想,那种在夕阳西下时候牵着老牛荷锄而归的感觉是不是就是纯粹的快乐,我父亲就经常很自豪地跟我说,只要一天能动,就要上山去干活,或许劳动本身就是快乐的吧,而我只喜欢劳动一天后把疲惫的身子投入被窝里就能沉沉睡去的感觉。
汽车在山林村庄间穿行,我看到路边的房屋都是新模样,白瓷砖墙,红漆大门大都紧闭着,主人们都在外面忙活。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我的家乡,那里的人们还住在长久以来一直住的木房子吊脚楼,青瓦片,杉木椽子,镂空的木窗棂,吊脚楼的柱头上刻着龙头虎头狮头,微翘的飞檐,木头轩廊里伸手就能够着屋边果树上的果子。自制的千层底布鞋踩在松木地板上发出柔和的声音,十年前的那里还没有电,晚上点着桐油灯,围着灯盏飞舞的有黄的蛾子、青的蚂蚱,那一粒灯光下,男人就着辣椒和蒜瓣喝酒,女人纳鞋聊天,小孩趴在凳子上写作业,那小小木屋里氤氲的莫非就是人们常说的幸福,或许他们体会到了,或许没有,但是他们从来不会说起。
山上的夜黑、冷、长。在半夜里冻醒的时候你会怀念小木屋里的灶火,铁锅里冒着热气的腊肉汤和白萝卜青白菜。睡得半酣的男人眯缝着眼走到屋角的尿桶边泉水叮咚,然后摇晃到窗前,就着未做完的残梦滚进被窝,伸手搂着旁边的女人沉沉地睡去,鼾声赶走山上的寒冷和夜的漫长。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也能清晰地看到这些男人们的样子,憨,木讷,有一把牛力气和一副牛脾气,有一点好面子其实没一点面子,他们平常神情冷峻或者说是没有神情,只有看着自己的婆娘孩子,自己的牲口庄稼地的时候,才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少有的温柔也或许是酸楚。这些男人我都认识,他们中有我十年后的父亲,我现在的祖父,我的被土匪逼得上吊的曾祖父,终于有一天,我也会忘了他们的样子和他们的幸福!
与山泉和田有关
次日游峡谷,山涧里有泉水叮咚,清澈,明丽,在山石草木间流出许多别致。
家乡的老人说,山里的阴河都是相通的。那么我那相隔不远的家乡全村唯一的一眼泉水跟眼前这个就是同出一宗了,只是老山无眼,在这个荒无人烟的溪谷里,泉水流得那么酣畅,而在我家乡那里,却永远只有小小的筷子粗细的一股水出来。好在那水耐得住旱,无论多久不下雨,它总是那么不紧不慢地流着。有一年大旱,全村人每天通宵达旦地守在泉眼那里接水,很虔诚地看守那一线水流,胜似甘霖,犹比琼浆玉液。如今山谷里的这口水,也自悠闲地流着,在某些来过此地的游人回去后,作文说这水曾为他们到来而流得欢畅,但是泉水不会反驳,它们长久以来就这么安静地流着。
导游说这是秋天,少水,不能漂流,遗憾,该春夏来。其实在湘西北的大山里面,即使春夏也有缺水的时候。小时候有一年春来少雨,育好的秧苗下不了田,一天晚上突然天下大雨,山上的水汇聚下来冲进久旱的田地里,父亲从牛栏里拉出牛扛上犁蓑衣都没穿就下了田,到天亮的时候,那一块地就成了汪汪的一块良田。那是那年村里唯一的一块秧田,全村的秧苗都寄养在那小小的水泊里,碧绿一片。到后来,村里人都不种稻子了,退耕还林。在那些个夏天一片绿荫中都找不到自己屋顶的地方退耕还林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再后来,家家户户都种烤烟,粮食已经卖不出钱了,孩子却大了,各种费用飞窜猛涨,到后来,很多孩子都不再上学,出去到花花的世界里打工某生活,无论外面如何辛苦,回去的时候总是油光满面,说的全是精彩。原来跟我一起长大一起上学的10个孩子都这样“衣锦还乡”过,都这样“意气风发”过。在我父母为我的学费费心劳神的时候,他们因为在外面的世界里的物质生活而觉得幸福。后来我考上大学后问我父亲,这么辛苦地供我上学,苦么?我父亲背着一奓背粪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汗珠也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笑着说,我觉得幸福。当然,从一个农村人角度看,他有幸福的资本,因为他供出了全村唯一一个大学生。每每想到这个,他浑身上下都绽开着骄傲的气息,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一贫如洗,超过同年纪人的衰老和一身的病痛,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每年在秋底卖烟结帐的时候他都懊恼可种的地少,走上地头的时候又发觉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嫌这点田地有些多了。
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口水,树还是那些树。对于景区,是游人来了又走,对我家乡是年轻人回来了又离开。人在不断地衰老,去年终于有一条机耕道可以让拖拉机开进我们的山村里去,于是那些树木也终于不再是那些树木了。
即便是这样,那些深山里的人们也依然可以感觉到幸福,他们不会遭遇劫盗,他们不用期待加薪,他们有安静的屋子可以睡觉,他们有新鲜的空气可以呼吸,他们有自己的田地可以耕耘、收获。甚至也有人不辞劳苦地去到我们那里探险远足的,我母亲经常站在屋角招呼他们到屋里歇息喝茶,他们大多数不理不睬,拖着疲惫的身子和行囊离开。
与幸福生活有关
我常常认为,幸福其实就是一种微妙的主观感受。
就像人们经常所宣扬的那样,认为农村人的幸福感觉会更多一些,可能是真的,因为有人说过,一个人的幸福,不是因为拥有得多,而在于计较得少。那么我们就有理由认为农村新鲜空气、高远天空都是幸福,认为农民纯粹的笑和逼促的尴尬都是幸福,认为农民脸上的泥垢和额头的皱纹都是幸福,老妇人在墙角喘气是幸福,老婆婆喂鸡喂鸭养狗养猫是幸福。我们开着车,隔着淡蓝色的玻璃窗户看见外面的一切,都觉得那应该幸福。而我们,坐在车里面的我们,来自城市其实更早时候还是来自农村的我们,一边在心里计较着社交房子车子票子升迁加薪等等事宜,一边高高在上地用挑剔而犀利的眼光扫视着一切。以游客的身份,带着一种征服的心理,一种骄傲的心态,驾临到农村,看看那里的青山绿水,看看那里的黄发垂髫,一切都那么新鲜自在,一切又都那么低俗落后。然后在自己的心里产生一种莫可名状的自我满足和荣耀,身心愉悦地坐上代表先进和现代的汽车回到人潮汹涌的城市里,重新痛苦但值得拼搏的生活。
这应该就是旅游的真谛吧。
城市之间经常会做诸如幸福城市的调查,前一段时间,长沙就光荣上榜了。我同学在QQ上跟我说,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弄一个最不幸福城市调查,或者是最幸福农村调查呢?农村可能是幸福的,在一些城市人的眼里。但是在差不多所有农村人的眼里,城市是幸福的。也因此有许多农村人涌进城市,这是一个花花世界,有不尽的物质享受和现代产品,有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每个人都想进入城市并拥有这些东西。在达到拥有并享受这些东西的“幸福”状态之前,有绝大多数的人发现这条追逐的道路是如此漫长而艰巨,不幸福的感觉便应运而生了。大多数的人都乐意浸润在这种不幸福的状态里遥望着幸福,在喘不过气的时候我们就去旅游吧,去看看农村人纯粹的幸福。于是我们看到了那些笑脸,看到了那些满足。
我们没看到苦涩,没看到辛劳,没看到伤痛,没看到欲说不能的烦恼欲罢不能的艰辛。
乔叶曾经说过“你可见过这样一种苹果?外表红润可爱气色可佳,可一打开,内核却是腐烂的。将心比心,我明白,苦难是一种虫子,如果不挖出去,会把人心咬噬出血。”
将心比心,我的那些老乡亲们,都是这样外面鲜美的苹果。我惟愿他们的幸福感觉是发自内心的,因为他们固守住了内心最深处的那片纯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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